北岸

（25）父亲：别耽误了公家的事

随着时间的推移，装修进入攻坚时期，必须在暑假之前结束战斗，否则小白一上学，周末再一培优补习，时间和精力都难得腾出来。老捻叮嘱说：“到了最后还得给民工点小恩小惠，否则他们很可能就会阴着使点坏，故意给你留点后遗症，诸如某下水道堵塞或滴漏之类的挠头事。”白嫂不得不加大了监工的力度，隔三差五的还给民工做点好吃好喝的，他们干活的劲头也挺足，把白嫂提出来的小毛病都一一修补到位了。 

这时候，家里妹妹给老白来电话说，父亲又住院了，母亲知道老白和白嫂忙着装修，为了不让他们分心，硬是不让妹妹跟老白说，但是，电话里妹妹说这次父亲和以往有些不同，大夫们昨晚上悄悄地和妹妹讲，让家属有个思想准备，到了这个地步妹妹实在不敢再瞒着，所以，哭泣着给老白打了电话。 

父亲是一个普通的工人，一直为自家鸡窝里飞出了老白这只凤凰而骄傲，退休之后心脏不太好，坚持着在家里吃点药对付着，不到万不得已，他是坚决不肯住院的。“到了这把年纪，谁身上的零件没个小毛小病的，不是我舍不得住院花钱，住里面也还不是一样的打针吃药？” 

父亲最早的一次住院还是几年前，小白上学第二个学期的梅雨季节，老白得知后，请了假急匆匆地赶回县城的医院，那日父亲刚做完检查，浑身虚汗，脸色苍灰，抓着老白的手久久都不肯放，老白知道，老人家需要儿子的安慰和关爱。但还没等老白开口，腰间的手机又响了，单位的工地出了事故，让老白立即赶赴现场，这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，老白松开父亲的手说：“爸，单位有点急事，我必须尽快赶回去。” 

父亲点着头：“去吧，我没事，有你妈和你妹妹呢，可别耽误了公家的事。……别哭啊，你们哭得我好难受。”说着，眼角却滚出两颗浊泪。一路上，想着父亲凄惶的样子，老白很是牵肠挂肚。天底下并不只有我老白在做儿子，是不是所有的儿子都做得如此的伤感，我老白是无奈还是无情？赶到现场，和现场的头头们一起了解完情况，安定好人心。抬头发现窗外的暮色已经降临，丝丝细雨带着阵阵凉意。老白才猛然想起：不好，小白还在学校等我去接! 

骑着车向儿子的学校飞去。路过闹市区，发现彩灯和灯箱广告把周边的建筑物渲染得珠光宝气，几个浓妆艳抹的小姐步态轻盈，嬉笑着在赶路，餐馆门口的人流络绎不绝，呼朋唤友和推杯换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，一家娱乐城甚至还传来一个男人走调的歌声。老白突然觉得这世界怎么就我老白一个人在做父亲。 

来到学校，小白孤零零地倚在教师墙上，眼巴巴地守望着大门，见到老白喊一声“爸爸”泪水就盈眶了。老白紧紧抱起儿子：“怎么不在教室里呆着？外面这么冷。”“管钥匙的小捻陪了我老半天了，后来他爸爸来了，我就劝他先回家了。”门卫的老大爷快步走过来，大声斥责道：“有你这样当爸的吗？啥事还能大得过孩子？”老白尴尬地笑了笑：“谢谢您，大爷，孩子他爷爷住院了。”老大爷“哦”了一声，摸了摸小白的脑袋：“这孩子真懂事啊，我让他上屋里呆着，他硬是不肯，他说爸爸看不到他会着急的。” 

多冷的天！握着小白冰凉的小手，看着孩子通红的脸蛋上灿烂的笑，老白百感交集，又心疼又内疚。对父亲没有尽孝，对儿子没有尽责，而那边瘦弱的白嫂还在冒雨赶往医院的路上…… 

（26）母亲：老头子，孙子给你磕头了

接完妹妹的电话，老白赶紧给白嫂打了个电话，并没有说得太严重，白嫂让把准备买家电的钱带上，可等老白赶回县城的医院，那个老白眼里曾经严厉的父亲在经历了病魔的折磨之后，已经离他的儿孙们撒手而去了。 

看到哭成泪人的妹妹扶着白发苍苍的母亲，老白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母亲说：“你爸就是不让告诉你啊，可临断气的时候，却一直念叨着你和孙子的名字。”老白使劲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，后悔自己为什么听信了父亲言不由衷的拒绝，没有让小白暑假里来陪陪他的爷爷？这个遗憾，老白已经终身无以弥补。 

白嫂带着小白很快赶回了县城，当小白趴在地下给爷爷磕头的时候，母亲哭喊着：“老头子，你放心地走吧，你孙子给你磕头来了。”全家人顿时抱头失声痛哭…… 

老白离开家上学的时间比较早，读书的时候并不懂得如何与父亲交流，等到自己也成了父亲，爷俩面对面的时候，仍然是只言片语，甚至找不出更多的话题。父亲总说老家的一些人和事，老白却说的是在外的一些见闻和感观，但就这么相对而坐父亲也会和母亲说他很满足。老白对于母亲的记忆可能更清晰，相对于父亲，母亲更愿意唠叨，对孩子们的关爱溢于言表，父亲则沉默寡言，父子之间的很多感触往往都是通过母亲转述的。 

小时候，老白总觉得父亲更偏爱妹妹，因为几乎什么事情他都只和妹妹说，现在想来，当时母亲在郊区工作，每周只能回来一次，父亲其实是为了让老白能安心学习，让小两岁的妹妹更早和更多地承担了家庭的责任，例如买菜，洗碗，洗衣服等等。 

母亲明显地苍老了许多，但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平静和坚强，或许这一天在她的脑海早已盘旋了很多天，现在终于到来了。母亲拉着小白的手，告诉老白和白嫂：老白外婆去世的那一年，老白赶回老家和父母一起去送别，人太多安排住宿的时候老白、小白和父亲一个被窝里睡了三夜，就匆匆返回了城里。等春节再回去的时候，母亲告诉老白，父亲说他和儿子、孙子一起睡了三天，知足了。听到这些，白嫂和小白还在陪着母亲落泪，而老白这时候满脑子却是父亲那张满足的笑脸。 

父亲的后事按照县城的风俗三天之内就入土为安了，如同每一条街道上任何一个老人那样，在眼泪和鞭炮声中默默送走了一个人的一生，老白奇怪的是，自己记忆中的父亲最后形象甚至有些模糊，脑海里定格的是那张沧桑的脸和不多见的笑容。 

回省城的路上，老白看见一中年汉子满脸胡茬在咬着牙拉着三轮车上坡，后面的婆娘在卖力地推着，车上的孩子拍着手在喊加油，老白的眼睛就湿润了，轻轻捅捅身边的白嫂：“看看，那是不是就是你我。”白嫂还在悲伤，沉思了一下嘴角边才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。两个人的心里幡然惊悟：我们的生命已进入拉车爬坡的中年季节了。 

老白和白嫂坐在装修好的房子地板上，感叹着人生的短暂和无常，这把年纪的男女，几乎男人都在做一个父亲的同时又在做一个儿子，女人在做一个母亲的同时也在做一个女儿，大概都有类似的尴尬：上对不起老，下对不起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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